主页 > N维生活 >《远离非洲》 平等的对决 >

《远离非洲》 平等的对决

  • N维生活 | 2020-06-11 00:24:52 阅读量:33万+

《远离非洲》 平等的对决

立即购买

她是带着天长地久的意愿到非洲来的。种咖啡,和当地人相处,雇用他们、医治他们、观察他们。她看上一个山脊,觉得死了以后埋在那里好了,挺不错。后来事情并没有按照她所想要的那样发生。咖啡园无法继续维持下去,经常一同飞翔的情人坠机死亡。她埋了情人,远离非洲。

或许因为她自始就不是过客,所以在白种女人与黑色大陆的强烈对比中,呈现的不是文明冲突,而是反身关照。来自丹麦的女作家将文明物品带到她的咖啡庄园里,例如,一只咕咕钟。每个整点,小门打开,布穀鸟冲出来,一下一下点着头,热烈地咕咕叫。非洲小孩对这钟有兴趣:

牧童凭太阳的位置,精準地判断出12点是什幺时候,所以正午前一刻钟,就会看到他们从四面八方朝屋子走来,羊群走在跟前,因为他们不敢把羊留在后头。孩子的头,羊群的头,从树林里的灌木丛和高草堆涌来,好似池塘里来了一窝青蛙。

孩子来到餐厅外头,把羊群留在草地上吃草,赤着脚、悄悄走进屋内;他们当中,大的十岁上下,小的只有两岁。个个都很乖,每次造访都保持某种自创的礼仪,这礼仪的规矩,大致如此:可以在屋子里自由走动,只要不碰东西、不坐下,除非别人问话,否则绝不说话。孩子紧盯着布穀鸟看,布穀鸟一蹦出来,他们就狂喜躁动,不敢大笑、又忍不住笑。
可以想像的,咖啡庄园里除了钟,还有书。女作家日日在打字机前写书,非洲小孩看在眼里,不甚同意,有一天终于对她提出忠告:「我不相信您写得成一本书。」他取下一本《奥德赛》对她说:

「嚜沙咘,您看,这是一本好书,从头到尾黏在一块儿,哪怕您举起来用力摇,也不会散开。写这本书的人很聪明。」他带着一点轻蔑、一点善意的同情,继续说:「您的书呢,这里一些、那里一些,如果有人忘了关门,岂不吹得到处都是,甚至吹到地上,到时您就不高兴了。这不会是一本好书。」

我去欧洲读书时,把我已出版的中文书带去。一位同学拿起书,完全没有方向感的不知道从哪里翻开,只好递还给我:「妳都从哪里开始读?」方块字对他们来说,完全无法预测。我指了封面给他们看,那是直排书,书页向右翻开。我用手指头在纸上比划,一行一行从上到下,然后从右到左:「这样读。」他们惊叹了:「从右到左!我以为只有阿拉伯文是从右到左的,其他文字都是从左到右。」我很想告诉他,中文可以直书也可以横书,横排的话从左到右,但直排的报纸,标题横排却从右到左;通常从上到下,但高速公路上的标示,有时候却从下到上的写着「往台北」。但我忍着没说,只是笑;我不想害他晕眩。

不同文化的相遇是多幺迷人的事,而《远离非洲》将这一点表现得淋漓尽致。白居易谪居浔阳时写了〈琵琶行〉,慨叹许久没有听到中原的丝竹之声了;柳宗元谪居永州的时候写了〈愚溪诗序〉,带着幽默说自己因为太笨才被贬抑,连住家附近的溪流都受累,变成「愚溪」了。白居易与柳宗元都是佻达洒脱的文人,但免不了要抱怨外地缺乏文化。狄尼森却彷彿睁着一双纯净无染的眼睛,看着非洲大地上的动物与人。一队长颈鹿从草原上走过,她说彷彿是一群巨大的长茎花朵;一只从市集上抢救下来的瞪羚,在她笔下从惊惶稚嫩到成熟独立;而她的僕人卡曼提,「像一只小黑蝙蝠竖着两只耳朵」。看她描述非洲人对医疗与律法的看法,更可以体会她的同情的理解。

狄尼森与非洲的相遇,不是欧洲文明对黑暗大陆的高傲点评,而是兼具文化涵养与野性本能的女子,在陌生之地,时时照见自己的心灵。《远离非洲》改编成电影时,爱情成为故事的主轴,但小说里对于那个戏剧性夭折的爱情,其实说得很淡。他们爱情的宣示,是狄尼森用了男人的大口径猎枪,猎杀一只狮子。(我无意一语双关。)许多习于狩猎的原住民族,将打猎视为一种公平的对决,生命对生命;就像吴煦斌的小说〈猎人〉,描绘一条蟒蛇在吞食比牠大两倍的鬣蜥。蟒蛇赢了,「在森林的静穆中,蛇缓缓的伸展着疲倦的身体,森黑的皮肤闪着赫赫的阳光。我们悄悄走开了。我不能明白,但我觉得这是美丽的。」

狄尼森与非洲的相遇,也是生命与生命的平等对决。只不过,结果不是谁吞噬谁的殊死战,而是互相望进眼眸深处的坦然无欺,凝结成手上这一册,《远离非洲》。

本文收录于《犊月刊 NO.08》,欢迎免费领取
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